如何减少焦虑(三)
在 OO 这段弹幕里,我看到的是:你想做好工作上的事情,但它花了你更多的时间跟精力,可能也没有做得更好;或者更好的程度比较轻微,不够让你有成就感,也不够得到现实上的回馈,或者其他反馈机制上的回馈。比如你确实用了更多的时间跟精力想把事情做好——这个发心很对——但实际效果不如预期;或者实际效果是更好的,可是在这个机制里,没有更好的反馈给你:同事跟上级没有更好地夸夸你、肯定你;薪资上,在你提出涨薪需求的时候,也没有给到你一个承认。
所以可能就存在各方面的问题。这些问题共同地刺激你在想:那我是不是做得多余?我做这么多好像没必要。让你又去否定自己,对不对?一否定自己,就会焦虑,是不是这样?我们把它想象成一个更简单的东西。首先,你存在一个工作上的事情要解决,你本来是想把它做好,这个欲望其实是很好的。我们人,包括很多生物,都有一种追求卓越的心、追求进步的初心,这种心态很积极健康,而且是正常的。你想把工作做好,本身一点错都没有,不需要去否定自己。只是你现在采取的方式方法,或者是结果,或者是反馈机制——这里有三个问题。
第一个,是不是你的方式方法没有让这个事情真正做好?这可能是方式方法的问题。第二个可能,你确实做好了,符合自己预期地做好了,可是这个环境没有给到你反馈。你做好了,可是对于你做好这个事情,整个公司里相处的同事、上级,还有整个公司,没有给到你正反馈,所以你就会觉得好像没有意义。第三个可能,是你自己觉得的好,跟别人觉得的好之间有差距,这是一种标准没有对齐。甚至可能还有其他的可能性——具体情况只有你自己能感受得到,我只能列举这三种。所以在面对这种焦虑的时候,可能首先需要去理清的,是哪一种问题。
总之,你需要肯定的是:自己想把这个工作做好,一点错都没有;你付出了努力跟时间,也一点错都没有。这个就是前面聊到身份认同的部分——因为环境可能没有给你好的反馈机制,让你去怀疑自己做的事是否错了。你在怀疑的过程里,就会有一种焦虑跟无意义感,所以你会想:我是不是摆烂就好了?我是不是不要花这么多时间精力就好了?所以,当你把这种反馈机制调整为「本身你在做一件正确的事情」的时候,它就可以对抗一些因为环境没有给你正反馈而带来的焦虑感。
至于第三个,你自己理解的好,跟整个社会还有公司要求的好,这个标准之间是不是有空间、有没有对齐的东西?这也是需要你去感受的。当然,我觉得很合理的地方在于:每个人自己认为做好的部分,跟公司认为的好的部分,中间一定是有鸿沟的。而且你们一定要明白一个很现实的东西。因为我自己也做生意,也开公司,也招过员工——
虽然我可能不是我接下来要讲的那种商人,但不可否认的是,在我经历的所有职场环境里,没有一个职场环境会主动给你涨薪,没有一个领导会把你吃的苦、你付出的努力、你做出的成绩看在眼里、记在心里,想着马上要给你调整工资、加多一点年终奖。没有,99.99999% 都没有。
甚至我也不能保证这样。因为作为一个老板、一个公司,它的立场跟我们个人是不一样的。它像一台机器,它要保证的不是机器里面的每一个人幸福快乐,它可能要保证的是,首先这台大机器不会被滚滚红尘、不会被商业浪潮淘汰。所以它更机器、更无情一些。当然我并不是说应该这样,是现实是这样。
所以刚刚第三个点:你认为自己做好的部分跟公司认为的好,一定是有鸿沟的,我可以这样讲。只是这个中间你要怎么去缩短那个鸿沟,以及怎么达到自己的一些目的。这个地方我真的有好多比方,因为我每一份工作都是全情投入的,所以跟每一份工作里的同级、上下级之间,我觉得都有一些深刻的理解。
我曾经在浙江宁波的一家本地最大的传统广告媒体公司上班。它是一个集团公司,底下的分公司有十几家。我当时在管三家核心公司的法务工作,到后面还兼顾了一些财务工作,以及涉及诉讼的、合同审核的、员工管理的事情,有一段时间连招聘我也在帮他们做筛选。
在这个过程里,我进那个公司的时候以为要做的事情,跟我最终做的事情,存在非常大的不同。我以为的跟我实际去做的,重叠度可能 25% 都没有。我实际拿到的工资跟我理想的工资也有差距。每一次我真的觉得好烦、压力好大、事情好多、有一点不想干了的时候,或者主动找领导提出升职诉求的时候——比如我跟他谈加两千,他哪怕嘴上答应了,到最后可能加的是五百,高一点给我加一千——就是这样。每一次我觉得不加薪就不行、就要离职了的时候,到最后也没有到我的临界值,我也没有离职(不是离婚,是离职)。
这就是刚刚第三点说的:公司角度、领导角度,永远不会把你做的东西当成你额外付出的努力跟辛苦,主动回报你,非常非常少。怎么把你的努力以及这个努力应该配得的收益争取过来,也是一个非常需要技术、非常需要能力的部分。所以工作里面感觉到焦虑,还有刚刚 OO 说的问题,真的特别特别典型,但又有特别多的问题需要去解决。我大概从一个文字的角度、一个比较浅的角度,给 OO 解答到这里。你看对这个问题还有没有想继续聊深入的?小鹿姐应该也非常能理解,因为鹿姐是一个偏管理的中层,而且所在的企业会更有代表性,可能在某一些特点上比民营企业更尖锐一些,其中涉及的人事关系、利益分配上的东西,会更敏感。
首先,OO,你自己的本心跟追求——把工作做好——本身一点问题都没有,不要去否定这个部分,而且应该非常坚定地肯定自己这一个优秀的品质。在我看来,现在已经有很多年轻人、职场的人,因为一种保护自己跟麻痹的状态,慢慢失去进取心,让自己刻在 DNA 里面的这种追求卓越的心变得越来越淡,就想把自己变成跟咸鱼一样,觉得跟咸鱼一样就不会被伤害了。其实他牺牲掉了很多自己的感受力。我自己接触的也有很多这样的人。
所以像你现在这样,依然想把一份工作做好,这是一个非常非常优秀的品质,你不要否认这个部分。而且优秀的品质一定会给你带来好的东西,只是说目前,你还没有把这个优秀的品质兑换成一个你理解的价值。通俗来讲,就是你没有让这份优秀的品质换取到更多的价值。这个问题不出在你,它可能出在职场的制度,可能出在现在社会上的一些结构问题,出在一些公有的、私有的问题交杂在一起的方面。但我希望你不要放弃这种很优秀的品质,非常难得。至于解决方式,你说把时间让给其他人、或者让其他人来解决,我觉得这都可以是你去尝试的方式。比如我以前在职场的时候,是没办法违心的:如果那个工作我要把它做好——当时在宁波处理好多公司的事,我给自己的期待是今天把一家公司的事情全部理完。如果没有理完,或者很糊弄地理完,对我自己心里的标准来说,我是接受不了的。所以我当时没有办法缩短时间跟精力的投入,只能是尽我自己心中的期待,把事情做好。
最后,我没有兑换到足够的东西。比如我觉得那年薪才十几万,我可能值更多。但是我去跟领导争取,总归是比我当时拿的更多。而且以我们领导那么小气的一个人来说,他给我的已经足够慷慨了。到最后年终奖的时候,我已经没有再去申请「你要给我多一点」。我也是一个脸皮很薄的人,让我去提请求是很难的。在职场里,我相信大家——特别是老老实实做事、追求卓越的人——都有一种很难去提要求的感觉。我就是觉得,等我去开口提要求的时候,我已经忍无可忍了。但我依然在那个时候非常努力地提了几次要求。到最后发年终奖的时候,我已经可以跟一个跟了领导很多年的老实人比——那个老实人也做了很多事,可能没有我主动,也没有我更强的能力,但他也做非常非常多的事情——到最后,我每一年的年终奖,甚至比他的还要多一点。某种程度上,如果那位姐姐知道我的年终奖比她还多,可能在她心里也会有一点点失落的。但是我依然觉得,可能我值得更多。
这个东西,是自己给自己的一种价值肯定。在很多事情里面,我们要慢慢建立自己的一种身份认同、价值观,以及自己对世界、对很多系统的了解。你可能通过听我讲,可能通过阅读,可能通过听别人讲——总之你要形成一套自己的判断。你要去明白其中哪一些东西是正确的、对你有价值的、有用的东西。至于你说的解决方式,可以去尝试一下。好了。因为现在小朋友在这边,今天的直播我要稍微早一点结束。接下来的提问、想连麦的都可以继续,我会在 9 点半之前结束今天的直播,9 点到 9 点半这个时间我们还可以自由讨论。小鹿姐的弹幕我也给大家读一下。
我其实非常理解小鹿姐现在的处境。可能跟我自己学法律有关,我身边很多人——包括一个同寝室的非常好的朋友,她在国税里面——我有很多这种体会。我身边的一些朋友、客人,很多在政企、学校、事业单位,要么就像我们一样自由创业的,还有像 OO 一样上班的。基本上现在社会上普遍型的、相对有一些社会地位的工作岗位、工作角色、社会角色,我身边都能找到很好的甲乙丙丁的角色画像在我心里。所以我是很能体会的。
我的好闺蜜,好多年没见面了,我们一年联系一两回,但感情挺好。她跟你一样处于这种阶段。上一次问她——因为她最近买了房子,跟我聊天,我们再约下一次见面——她的直属领导到现在还没来,已经空缺了好几年。她就面临一个既不能上去、也不能下去的中层岗位:没有很多实权,事情又要她做,或者安排下去;因为没有直属领导,要对接的领导特别多。所以她处于一个很迷幻的中间地带,这个地带已经有好几年了。
这种感受会非常复杂。你不仅需要去做一些既定的工作,可能还要去选择性地做一些「这个工作该不该我做、应不应该我做」的判断,甚至需要去拒绝一些东西;但又要很涉及人情世故以及技术手段地去处理这些选择跟拒绝。另外还需要处理自己的角色定位。所以它的复杂性很容易让人焦虑。我那个好朋友也是一个比较简单的人,她疏解压力、疏解焦虑的一个方式,就是吃美食。所以她会在工作以外、假期里面,出去旅游、周边游,去吃好吃的,哪怕是一个人去吃。因为她是单身,所以有很多时间跟自己相处。我觉得跟自己相处本身是一个很好的活动。如果有情绪笼罩,能有一两件事情让你抽出来——比如去好好体会这个美食哪里跟别的东西不一样;比如通过一个运动,像小鹿姐说的运动,还有我说的瑜伽——总之,让你从自己的情绪里抽出来、在一个事情里面去做体会的时候,都有助于帮助你去找到自己的觉察力,找到其他的支点。
你有了支点之后,就不容易被一种负面的东西带着走。这都是一些非常重要而且基础的训练方式。尤其在负面情绪比较多的时候,你更要去尝试找回一种「空」的感觉。这种空不是脑子空空的、啥事不想、呆呆的,不是这种空。这种空是有意识的一种清倒行为,就像你去倒垃圾桶一样的这种空,排出去的这种空性。以前老子——我们都认识的古代的老子——有一句话,我忘记原话怎么说,大概的意思是说:一块平整的地,一定要挖出一个坑,才能容纳天上掉下来的雨水;一个泥土,本来是实心的,一定要把它挖成空的,才能成为一个容器去装水。它表达的就是我刚刚说的这种空。所以一定有一个主动清倒跟被动制造的过程,你才能有一个容器,去装下更多喜悦的、正面的东西。
如果你已经被一些负面的东西填满了,你想去逃避、想减少,这都是内心的一些求救,好像是内心的一种要让你去面对的力量。当你有这种感觉的时候,要做的就是尽量主动地清倒出这些东西,去找到一些方式,让你自己变空一点。
有了空,先不要去想用什么东西去填满它。这里就涉及到「清倒出去」跟「填满」这两种动作之间不同的东西。比如你感觉压力很大、情绪很满、很负面,这个时候是不是应该去看一场电影、看一个喜剧、看一个娱乐节目或者综艺节目?以前我可能觉得是可以的,但现在我会更多地觉得这样是不好的。因为娱乐节目、综艺节目、电子节目,本质上是一种想要抓住用户的东西。这个节目制作出来就是有目的性的:要让你开心,要刺激你,要用声光电、特殊的观点、夺你眼球的东西抓住你,让你进入到它的游玩逻辑、游戏规则里面去。所以这些没办法引起深度思考、或者绝对放空自己的声光电、划手机的行为,其实并不能让你空,反而会加重你的承载。你这个容器本来已经装满了负面的东西,又给它很多声光电的刺激、很多抓人眼球的东西,其实会加重你的焦虑,加重你的情绪承载。
一个正面的例子是什么?比如你感觉自己压力很大很满,一个正面的例子,我觉得可能是你不带手机,一个人去散散步,去公园里散散步,或者去洗个澡、泡个澡,就是让自己放空。哪怕在放空的过程里也一直在想让你讨厌的事情,总之你没有给情绪继续刺激、继续加东西了,它也是一种好的。
对不对?我觉得这两个选择,现在我会觉得:让自己跟大自然多接触;让自己去有更多,比如瑜伽里面感受自己身体情绪的这种空;或者跟孩子玩一玩,不要看手机、不带目的性地跟孩子玩一玩,很幼稚的——我下班之后就会去跟他们躲猫猫——做这种放空的行为,而不是一直去加注、去刺激自己、划手机、麻痹自己、放任自己在自媒体的声光电视频里。我现在觉得每一个视频里面都有一只手,每一个视频都在争夺你的注意力,都在抓你的时间、抓你的精力。他们抓走的是你的时间跟精力,而对你来说,这就是一种消耗。
那有一些能引起深度思考的东西。比如为什么我现在自己开始做访谈?是因为我自己也开始看访谈,或者一些播客。它可能有一种陪伴性。比如鲁豫漫谈,邀请一个人,两个人用他们的时间跟精力在聊一些人生选择的东西。它没有那么强的目的,整个画面都是很舒缓的,因为它没有要抓你什么、要争夺你的什么,只是在做一些人生方面的探讨。这种东西你哪怕听不进去,也是一种陪伴,它没有消耗你,没有抓你。如果能听进去,引起你的一些思考——当你在深入思考的时候,其实你已经在清倒你的负面情绪了。包括可能很多人没办法做到,但最好的方式其实是看书。看书的时候,你没有在想那些负面的情绪,就打开这本书,看一下上面的字。我也很推荐看纸质书,而不是电子书。你拿到一个实物的东西,它是经过很多人的时间、精力共同去编排、撰写、修改出的一份真知灼见。无论是再烂的书,都有那么多人的努力集结。
你翻开这本书去看里面的文字,有可能看不进去,但还是这样的:看不进去的时候,也是一种空性的、起码无伤无过的过程,你起码没有在加重、加深刺激。如果其中某一句话让你看进去了,脑子在思考了——思考的过程其实就是一种排空。所以看书、散步,还有跟大自然接触、跟孩子玩,都是很好的点,都是我推荐给你们的对抗焦虑、对抗负面情绪可采取的方式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