如何减少焦虑（一）

本来今天晚上的直播时间是从 7 点到 9 点，要跟大家聊的是第二期：如何减少焦虑。非常有意思的一个点是，今天开播的时间也延迟了很多，发生了问题，计划赶不上变化——在做这一期「如何减少焦虑」的直播分享的同时，我也在再次感受焦虑这种情绪。

现在，我在办公室里录这一场直播。本来是一个实时直播，可是现在参会人只有两个，一个是我自己，一个是技术总监。我现在的情绪有几种。

第一个情绪是：本来计划 7 点开播，但是 7 点没有开播，这个事情当时给了我一些复杂的感觉。如果是在几年前，面对这样的事情……因为我是一个计划性很强的人。计划性强的人，对打破计划、打乱计划这件事，包容心很弱。比如我计划了 7 点要做什么事，7 点没做成，我的情绪会放很大。对一个 P 人来说，7 点要做一件事但没做成，情绪不会放那么大；但对 J 人来说，这种打破计划的感觉会非常痛苦。

如果按几年前我们做电商的时候，我会表现得很焦躁、很不安，同时很生气，对一切都很生气，因为它没有按照计划的时间去进行。今天晚上是因为换了一台电脑在后面，相当于有一个新设备，它已经几年没用了，吴总需要时间处理设备跟相机、音频的接入。到了 7 点没能正式开播的时候，我的情绪依然非常复杂。第一个情绪就是：我是一个计划型的人，计划被打破了，这件事对我来说情绪很大。这是第一个。

第二个是承诺上的。我答应了你们 7 点在这里做这场直播，这是我自己给出去的承诺。7 点没有如约做到，我会觉得有一点背弃了自己的承诺。有时候大家答应了别人一些事情，没办法做到的时候，也会跟我一样有很多复杂的情绪，只是每个人的程度不一样。

第三个，是这些复杂情绪掺杂在一起带来的感觉：坐立不安，没办法集中在本该集中的事情上。理想情况下，做成长直播之前，我需要自己安静地待一段时间，整理思绪，让自己静一静，再来输出成长类型的东西。因为只有我先安静下来，才能给大家比较中正的分享。所以就相当于非常多的事情在 7 点半之前发生了，这些事情带给我很多情绪。这些情绪里有一些是焦虑，有一些不是，有一些是觉得事情本身存在问题。我想对于每一个人来说，大家理解的焦虑都是不一样的。所以在「如何减少焦虑」这个话题上，我不想先跟大家说具体的、像短视频那样的一、二、三你要怎么做。它没有标准答案，对每个人的解法都不一样。

但通过这样的例子和表达，大家应该能感觉出来：首先，焦虑是一种感受。跟焦虑一样的其他情绪，都是一种感受。感受本身有没有错呢？其实是没有错的。

感受在最早的时候，是我们的一种反应能力。比如作为一个动物在自然里生存，面对刮风下雨，我会有什么样的感受？面对敌人，我会有什么样的感受？这些感受会先升起来，再刺激我们做出一些行为，或者刺激下一步的行动方案。所以某种程度上，我认为焦虑本身是一种感受，而感受是不能被否定的。如果被否定，会怎么样呢？在这里想跟大家聊一个关于感受的例子。

前段时间，8 月底，我们两小只都在惠州，家庭假期回家的那一天，去度假村之前，我们先全家一起去打了流感疫苗。

我们家一个两岁多，一个接近 4 岁。这两个年龄段已经不是很骗、很好哄的年纪了，轻言细语安抚不了他们。只要听到要打针，他们就会很狂躁、很爱哭。特别是老大，快 4 岁了，行动自如，这一次不想打针的表现，还体现在即将要打针的时候，他就在医院里跑来跑去，很害怕，不想被我们抓住，也不想面对打针这件事。你也可以说他当时可能有害怕的情绪，也可能是「爸爸妈妈说必须做，但我不想做」这样一种复杂情绪，其中可能也包含了某种程度上的焦虑。老二也会有这种感觉。因为说什么都没有用了，大家只能都打针，所以我们的顺序是老吴先打，然后是老二——老二还可以暂时用武力把他抱住打完。后面是我打，我后面是老大。

我是第三个打针的。坐在疫苗医生对面椅子上的那一瞬间——因为前面我一直兵荒马乱地安抚他们——我突然也感觉到一种很紧张、不安、焦虑的情绪。我突然想起来，我也挺怕打针的。到现在为止，在打针这件事上，我是不敢看针眼的，不敢看医生掏出东西咣地一下打上去。我没有在演，我真的有一点害怕。

所以我过去坐的时候，直接侧着坐在椅子上，头别到一边，医生在那边，我人在这边，把手送出去，说：哎呀，妈妈突然想起来，我也好害怕打针，我不敢看。医生也笑了——我们一大家人都来打针——他没说话，接过我的胳膊，涂了点酒精，咣地一下就打进去了。但从坐上去到擦酒精、到真实打进去之前，我都挺紧张的，整个人是一种紧绷的状态，有很害怕的感觉在那里。

在我这一系列动作里，前面他们俩都在哭，但他们静静地看着我怎么去做这件事。他们可能也非常意外：哎呀，妈妈真的也害怕，妈妈真的也会跟我一样有这种情绪感受。等我打完，老大突然笑了一下，说：妈妈也不敢看，妈妈不敢看打针。轮到他打针，爸爸抱着他去打那一针，他还是哭了，但很快就停了。

晚上在度假村里玩，我又想起这个事，跟他们聊天：哎呀，今天妈妈打针真的好害怕，我现在还是很害怕打针呢。他们俩听着就在那里笑。笑完都说，我一点都不怕打针，我很勇敢——明明打针这件事，两个人哭得昏天抢地。但在看到我也这么害怕的时候，他们可能有某种程度上的释怀：哇，妈妈也很害怕，这个事情好像没有那么可怕，并不只是他那么害怕而已。

所以在这里，第一个想跟大家分享的就是——关于如何减少焦虑，首先我们应该正确地看待焦虑：它本身是一种感受，而这个感受没有什么对错。当你感觉到焦虑的时候，就是感觉到焦虑了，就像我去打针依然会害怕一样。你说我都长这么大了，做别的事情也很勇敢，但害怕打针这个感受是真实存在的，没什么可笑的，也没有什么遮遮掩掩的，就是害怕嘛，这有什么呢？所以在有这种感受的时候，我们应该去接纳自己身体和心里对一样东西存有的感受。不管别人有没有这种感受，你感觉到你有了，那就是有了，仅此而已。这是第一个。

在聊这个话题之前，我自己大概想了一下要从哪几个方面分享。我觉得认可我们自身跟我们内在升起的情绪本身，其实就是一种训练。因为在我们从小孩变成大人、变成社会人的过程里，我们跟自己的身体、跟自己内在的情绪已经失去联系很久了。每一个小孩都害怕的东西，为什么现在很多大人不害怕了？他是真的不害怕了，还是假装自己不害怕，或者已经麻木了，不知道自己害不害怕？这本身就是一个值得思考的问题。不管答案是什么，我想从此时此刻开始，如果你觉得自己有一些负面的情绪，先尝试去听一听自己的身体、自己的内心存在哪些感受。聆听自己内在和身体的声音，是一个非常非常有必要、也非常有收获的训练。

比如说，看到好看的风景，现在很多人的习惯是第一步先掏出手机拍一下，或者发到社交网站上，发给亲朋好友，做一个分享、一个讨论。

看到好风景的时候，我们现在可能根本就没有感受了。肉眼看到了一个好的风景，第一时间把手机掏出来，让手机先看。掏出来之后发给我的好朋友、家里人去讨论这个事；然后闭上眼、低下头，不再看这个风景了，低头把这张照片 P 一 P，发到朋友圈，让更多的人看到我在哪里、在经历什么，再引发一些讨论。而这个好看的风景本身，你对它有什么样的感受？它给你带来了什么？现在很多人无暇去管这个，已经失去了对一些好东西的感受力了。

在脑海里回想这样的场景，生活里其实有很多。有一次我跟老吴开玩笑：如果你在大街上走路，有什么办法让自己在整条街上脱颖而出？他回答了几种答案，我说都不对。我跟他说，正确答案是——当然这是我杜撰的——就是在街上，你把手机放包里，不要看手机，站得直直的，正常地走路，那你就可以从整条街的人里脱颖而出。

这个带一点玩笑的话，我想表达的是：在现实生活里，特别是在城市里，我已经很少看到人在专注地走路、专注地看什么、专注地做什么。非常非常少，基本上大家都跟手机形影不离。为什么这个事情变得这么合理？为什么你在路上看到的每一个人都是这样？可以说奇怪，也可以说常见。大家现在还有感受力吗？有时候我在想，某种程度上，现在大部分的人已经变得非常麻木了，对很多事情、很多人事物没有了感受力。

麻木是什么？怎么去形容呢？小朋友在很小的时候，出生起，饿了会哭，尿了拉了会哭，不舒服会哭，开心了就笑。这些都是很自然的反应，他不需要理解这些过程中的关系，只是直接的反应跟刺激。但慢慢地，每个人会变得遵守很多规范。比如工作的时候看到一个好玩的东西，不能笑出声，不能大笑，因为这不符合工作场合的规范。

还有一个好玩的事：放屁。其实我们的肠道每分每秒都在蠕动。你如果去问豆包，一个人每天放多少个屁是正常的，它可能会告诉你多少个。但在现实生活里，你仔细去想今天一整天放了几个屁，可能一个都想不出来。

那这些东西去哪了呢？很多情绪、念头、负面的东西，就像这些屁一样，本身是自然的产物，应该有一个自然的循环出来。但在各种各样的环节里，它就是不见了。它真的会消失吗？可能不是真的消失，而是以其他的方式——比如没有排到体外，而是在你的肠道内部再次消化。我只是打个比方，没有深入研究过。

总之，我知道越来越多的职场人肠道变得非常差，便秘、痔疮这些东西越来越多。是不是自然应该每天排出来的气体没有放出来、被压抑了，导致了一些身体上的疾病？这些问题也很有意思。我有一段时间在看中医方面的东西，里面也会聊到这些话题，大家感兴趣可以去看一下李辛的中医方面的书。所以我觉得现在的人好像变得越来越麻木了，因为很多情绪变成了公共空间里不被接受的东西。你很难接受一个成年人在公共场合大声宣泄情绪、外露情绪，尤其在我们的社会语境里。不说大人，就说小朋友——

现在公共讨论里也有很多，比如高铁、公交车、地铁上，有人觉得小朋友非常吵闹，影响到了他，引发负面情绪。可无论从科学还是自然的角度，小朋友天然就会各种情绪外露，而这些情绪本来都是人共同拥有的。但现在很多人，对一个幼稚孩童带来的自然影响都难以容忍。由此更可以见得，整个社会对所有人私人的情绪跟心理，都很难有包容心。这也是为什么我觉得社会里的人变得越来越麻木，这应该引起大家的一些思考。

我也非常提倡大家去做感受方面的训练。哪怕是焦虑的感受，也可以细细地体会一下。这种情绪本身没有对错，没有正面跟负面，它就是一个情绪而已，没有必要把它上升到一个很大的位置：我要去消灭它，我要无条件地打击它。某种程度上，你在打击的不只是焦虑，你打击的可能也是自己一种本能的感受。打击完这个，可能还有其他本能的感受，无形中人就会变得越来越麻木。而麻木之后，对很多东西都是一点就着，这不是一件很好的事情。

我举两个例子：一个是充满弹性的皮球，一个是同样大小的球体，但是不锈钢的、铁的。看起来坚不可摧的一定是铁球，对不对？但事实上，更有弹性、更有包容性、更经久耐用的，可能是皮球。我们人，这个物种本身，就是一个适应能力极强的物种。在你非要把这个物种变成像不锈钢金属一样、铜墙铁壁的类型，有可能这个铁球有一天突然就裂开了，再也修复不回去。而皮球哪怕完全瘪掉了，只要它还有弹性、没有破，给它充点气，照样可以弹得很远。

某种程度上，我觉得这种感受力是应该去珍惜的，甚至要去珍重、去训练你的感受力，让你自己的弹性变得越来越好，这样你可以去面对跟处理更多的信息。像刚刚开播之前，在没有按计划开播、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弄好的情况下，如果我完全丧失感受力，当场就裂开了，那今天晚上的直播分享也没办法做了，可能会有更严重的后果，背离更多的承诺，做了自己本来不想做的事情。本来我是想好好分享的，而那个情绪会把我带到另一个极端：我甚至再也不想做了。

那样会更好吗？显然不会。所以在「如何减少焦虑」这个话题的第一个环节里，我非常想让大家知道：每一种感受都是存在的。当你的身体有了这种感受的时候，不要急着先去否定它、打压它，可以先去感受一下：到底是为什么存在这样的焦虑？有多少？多严重？这个事情我是不是还能靠自己的力量去解决？如果真的到了某种程度，或者带有一些病态的程度，那可能需要寻求别人的帮助。但在这个过程里，它一定不是被否认的。如果你一直否认它，只会迎来更强烈的不安，还有更黑暗的情绪出来。